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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天:規制的美麗:平臺中介下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的研究

作者: 牛天 發布時間:2021-12-23 11:43:00 來源:婦女研究論叢

摘 要:平臺中介下女性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出現了新的變化。平臺的介入,延伸了工作場景,擴展了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的鏈條,打破了雇主對女性團課教練自上而下的審美勞動策略。伴隨平臺的介入,性別成為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的調節變量,促使女性團課教練開啟自我審美化策略。平臺多層次的管理(如約課制度、晉升制度、評價機制等)、學員、女性團課教練共同影響審美勞動形象的呈現和關系的搭建。研究發現,女性團課教練依據平臺介入程度和自我審美化程度適時調節形象,包括前置的形象、專業形象、弱性別化形象,在此過程中,她們和學員建立了交換關系、教學關系和社群關系,以提升個人的市場價值。平臺介入之下,女性團課教練看似擁有非傳統的身體形象和身體鍛造的自主選擇權,但仍難逃多方主體的規制。這一發現拓展了平臺影響下審美勞動理論的再思考,平臺的介入看似分化、轉移了雇主的權力,卻將勞動者的審美勞動卷入了多方主體中,伴隨自我審美化的加劇,引發了更隱蔽的自我剝削。 

 

女性一直是健身領域的主要參與者,她們希望通過健身活動保持健康的身形和積極的狀態。女性普遍喜歡參與健美操等團課項目,不僅可以減脂塑形,還能緩解情緒、愉悅身心。團課是健身房的核心項目,教練員需要在有限時間內結合形、聲、樂、動作引導學員完成訓練,以使學員達到身心愉悅的狀態。隨著健身項目和健身觀念的多元發展,女性健身偏好正在悄然發生改變,一些包含力量、爆發力的團課項目逐漸在女性群體中普及開來;越來越多的女性甚至參與到健身職業化中,成為團課教練?;ヂ摼W平臺化的運營模式延伸了團課場域,賦予團課教練靈活的時空選擇,線上平臺和線下教學中女性團課教練呈現出不同于傳統女性的意識和特質。作為課程的引導者,女性團課教練不僅需要具備良好的外形,還要調動身體、運用口令引導學員融入課程,因此這是一種具有感覺接觸、飽含顯性視覺和聽覺的審美勞動[1](PP130-132)。

前期調查發現,女性團課教練存在職業發展的困境:一是團課受眾以女性學員為主,部分學員更傾向于參與到外形陽光、身材有型的男性教練的團課之中;二是一些涉及展示肌肉、力量的課程,女性團課教練諸如瘦削、柔弱氣質的過度流露會被認為不專業、不能體現課程精髓。伴隨互聯網技術和平臺的發展,平臺型的團課模式為女性團課教練帶來了新的機遇和挑戰,平臺中介了女性團課教練性別角色在審美勞動中的展示,包括形象展示、教授技能、社群互動等,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和價值呈現出多元面向,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職業發展困境,但同時也使其陷入更為復雜的勞動鏈路中。本文選取K平臺的女性團課教練為研究對象,以審美勞動(aesthetic labour)作為理論概念,結合社會性別理論視角,探究平臺如何中介女性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具體研究問題為:女性團課教練基于平臺呈現什么樣的審美勞動?平臺中介下,女性團課教練通過調節性別建構了怎樣的形象?體現了怎樣的價值?平臺健身產業下在哪些方面拓展了審美勞動和社會性別研究的外延?對這些問題的探索,不僅能夠幫助我們從微觀層面理解女性團課教練的具身經驗,也能幫助我們正確認識平臺介入的當下,審美勞動呈現出怎樣的新變化,審美勞動在哪些層面促進或者阻礙了女性職業成長。

一、文獻綜述

(一)從情緒勞動到審美勞動

新經濟、新業態的發展賦能服務行業呈現爆發式增長,原來私人領域的身體、情感、品位進入市場后,為服務行業增加了新的內涵,即服務者在提供專業服務的同時,要融入情緒價值。學界較多關注服務者的態度整飾,常用情緒勞動作為理論分析框架。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由美國社會學家阿莉·拉塞爾·霍克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提出,她認為這是一項雇員通過管理自己的情緒和態度并按照組織機構對面部表情或身體語言的要求來進行表演的支付性勞動[2](PP21-22)。她將情緒勞動分為淺層表演和深層表演兩個層面。但有學者指出,情緒勞動過多關注態度、感受等“軟技能”,忽視了具身性的外形。服務行業往往需要進行面對面的交流,勞動者具身形象始終鑲嵌在服務過程中。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指出,人的能力和特質是與生俱來的資本,后期被社會系統形塑為慣習,并成為自身的一部分[3]。有學者將雇員的具身資本受到工作環境形塑的勞動稱為“審美勞動”,即雇主通過招募、篩選、訓練、商品化雇員的具身資本的過程[4](PP1-18)。審美勞動為洞察服務業打開了新視角,“外形”“身體”等成為關注重點。研究認為,個人的身體特質是可以被動員、發展、商品化的物理資本,并能夠轉變到經濟資本中去衡量,具有再生產性[5](PP185-203)[6](PP33-54)。

既有的審美勞動研究聚焦時尚、零售、酒店、餐飲等行業,主要關注以下幾方面。一是審美勞動的特質。審美勞動具有感官性質,需要具備“看起來好看”和“聽起來悅耳”的特質。討論的焦點在于審美勞動是否是一種可以被馴化的技能,以及在此過程中員工是否得到收益[7][8](PP597-615)。比如,克里斯·沃爾赫斯特(Chris Warhurst)和丹尼斯·尼克森(Dennis Nickson)對餐飲業、銷售業、酒吧和旅館業研究后發現,雇主在招聘中對雇員的身體特征有一定要求,他們傾向于招聘本身具有良好外在形象和親和力的求職者,后期通過管理制度和培訓二次使用這些特征,以吸引目標顧客,進而獲取更多利潤。時尚服務業的雇主會通過贈送衣服、給予折扣來獎勵雇員[9](PP103-120)。有學者批判地認為,相比雇員的付出,雇主對雇員審美勞動的規訓,給雇員帶來的獎勵是很微薄的[10](PP85-102)。二是審美勞動的構成和實施。審美勞動依賴于市場、策略、定位以及品牌特色,雇主尋求符合組織調性的外形特質,使用這些外形特質并以之對團課教練進行培訓,審美化(aestheticised)這些特質,使其具有競爭優勢和商業價值[11](PP165-184)。在此過程中,勞動者的具身資本被再生產和利用,同時形塑著自我認同。阿什利·米爾斯(Ashley Mears)發現,為了迎合時尚品位,在經紀人、時尚市場的塑造下,除了經濟的必要性外,模特們的工作成為其自我認同的一部分[12](PP103-104)。三是審美勞動產生的影響。審美勞動會產生區隔性,即雇員外形資本再生產后引發的社會、文化、種族和性別不平等問題。早期貴族精細化的商品服務形成了上層工作階層[13][14],雇主“購買雇員的社會個性”[15](P186),將雇員的習慣、公司的品牌形象與其客戶相匹配,以迎合中產消費者的品位,同時制造出一種雇員融入該階層的幻象,使得他們認為在此崗位工作就可以躋身中上社會階層[16](PP349-377)。此外,部分研究聚焦低技能勞動者,比如健身教練[17](PP189-198)、娛樂行業銷售員[18](PP117-136)、購物中心的女性服務人員等[19](PP337-357)。研究認為,該群體審美能動性較低,雇主自上而下的審美勞動策略改變了雇員的穿著、行為、態度。艾琳·歐提斯(Eileen M.Otis)認為,這一群體的審美勞動表現為從屬和女性化特點:她們普遍缺乏階級資本,為了處理與顧客之間的種族、性別和階級差異,通過訓練調整外在形態,并試圖接納調整后的自我感受,為西方男性商業精英提供一種安全感和偏愛的特質[20](PP912-934)。

已有的審美勞動過多關注組織層面的問題。組織和雇主自上而下的審美傾向決定勞動者審美勞動的方向。研究領域集中在專業度不高、普適流行的服務行業,鮮有關注專業化程度較高、個體層面審美勞動體驗的研究。日益細分的需求促進了服務業的垂直化、專業化發展,除消遣、娛樂外,人們開始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身材管理和健身需求成為追逐的消費熱點,技術的發展和進步提高了健身服務的效率和質量,也對健身從業人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審美勞動層面,人們不再局限于靚麗的外形,還偏向文化資本和情緒體驗。平臺介入為審美勞動提供了多面向的展示可能,審美勞動是否會有新的特質和變化值得探究。

(二)身體、平臺與女性

身體與性別是女性研究的重要議題。運動健身作為一項改變女性身體形象的實踐備受關注。身體與女性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兩個層面:一是以米歇爾·???Michel Foucaul)為代表的規訓下的身體理論;二是以布迪厄為代表的結構化身體理論。??抡J為,女性通過健身運動改造自我身體是性別權力規訓女性身體的結果。女性在二元性別對立的框架下進行身體修飾,但忽視了女性健身的主體性,以及在與社會性別結構互動中所產生的身體體驗和情感體驗。艾倫-克林森(Allen-Collinson)等認為,女性在拳擊鍛煉中產生的強烈感官體驗對重塑運動中的自我具有重要的意義[21](PP245-268)。在自我體驗的基礎上,布迪厄提出“慣習理論”[3](P58),他認為身體和個人經驗、社會結構相互影響、相互形塑。社會文化結構銘刻在身體之上的穩定的行為系統(慣習),引導并制約著人們的社會實踐和日常經驗。在性別問題上,布迪厄認為,性別氣質通過慣習作用于男性和女性的身體,形成具有男性氣質或者女性氣質的身體姿勢、身體觀念和身體行為。

健身是性別和身體融合之后的展演形式,健身作為身體實踐一直被視為以男性氣質為主的場域。隨著女性主體性的增強和健身賦權意識的提高,女性開始通過身體實踐,有意識地擺脫由于生物原因所帶來的束縛和限制,迫切希望身體形象、自我意識真正強大起來。團課深受廣大女性喜愛,越來越多的女性不僅參與到團課中來,還躋身于團課教練群體,走上職業化發展道路。團課本身的身體實踐不僅可以使女性團課教練保持健康、有型的外形,還可以使其在與學員互動時獲得及時反饋。課后學員對其的認可,喚醒了她們對自我情緒的關注,提升了自我認同感。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認為,身體是結合了物理層面和意識層面的綜合體。身體獲得的經驗是意識感受空間意義的表征。身體具有可移動性,移動需要使身體向目標靠近,同時與目標互動,產生基于身體實踐的感受,也在此過程中建立了身份認同[22](PP49-58),其中包含身體外形、生理限制、傳統性別框架下身體的審美等一系列問題。

團課的門類紛繁復雜,既有飽含力量感的動態有氧課程,也有協調類、靜態類的舞蹈瑜伽類課程。比如,搏擊操等充滿力量感的課程,需要女性教練弱化傳統女性特質,呈現出學員期待的、專業的形象。然而,女性團課教練的性別特征也不全然是劣勢,在對身體的協調性、柔韌性要求較高的舞蹈類、瑜伽類等課程中,女性具有明顯的優勢。一種觀點認為,女性加入健身等活動,是在男性審美框架下進行的身體規訓,她們健身是為了獲得好的身材,更好地實現男性眼中的“女性美”??梢?,女性的健身實踐被賦予了該場景下特定的性別氣質,忽視了女性個體化的運動體驗。比如,團課中的女性教練普遍具有良好的溝通能力、情緒引導能力,能夠較好地引導學員,營造輕松愉悅的氛圍。因此,個體的性別并非固化、單一,它不但是某種角色或個體屬性,而且是一種機制??驳纤埂ろf斯特(Candace West)和唐·齊默爾曼(Don H.Zimmerman)提出“做性別”(doing gender)[23](PP99-109),即性別互動論。他們認為,性別是在社會互動過程中生成的,情境化的社會行動能夠促進性別再生產。性別互動論的意義在于重新將性別斗爭權力歸還給個體,使每次日?;映蔀闈撛诘闹匾x權機會。女性團課教練在不同種類課程中的形象塑造、與學員的互動都再次建構了身體和性別。啟發我們對于身體和性別的展演做出不同的詮釋,這將有助于我們關注微觀個體體驗以及在互動中對身體、性別的覺知,重新理解傳統的性別階序及其運作機制,因此,通過互動的視角探尋身體實踐與女性團課教練的互動,有助于更細膩地探究身體、性別如何影響女性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

近年來,數字化健身平臺的崛起正在轉變現有的健身方式和文化。一是技術作為中介改變了健身方式,技術和信息的滲透正在將健身由單一目的的“鍛煉身體”變為多目的、多動機的社會實踐。二是技術作為中介重新塑造了社會個體與自我身體的關系。隨著移動互聯網裝置、手機等新媒體的介入,體育健身方式變得更為豐富靈活,突破了傳統健身的局限性。人們可以通過移動數字裝備,隨時監控身體狀況,管理和調整身體,并獲取數據。例如,有研究發現,跑者借助可穿戴設備記錄距離、心率、步幅等數據,呈現出“身體數據化”的趨勢[24](PP13-20);這種記錄也打破了個體化運動的方式,運動者將數據上傳到社交網絡的行為,在他者凝視下實現了自我監督[25](PP120-129),從而將身體置于“全景式監控”中。在這一過程中,技術介入并非完全強制,而是以更為隱秘的方式,通過規訓“溫和”地影響個體對行為的調整和規范[26](PP73-96)。此外,健身方式的改變引發了一系列健身文化和圈層關系的變化。身體數據化加劇了健身文化的工業化發展趨勢。大眾過度關注數據化的身體指標,將卡路里數值作為管理生活的依據,正是一種技術理性走向異化的狀況,個人對于生活的獨特體驗以及運動過程中的經驗感受都將被摒除在外[27](PP219-221)。如有研究指出,技術帶來的對身體的數據管理既提高了身體資本,也通過跑團、社交媒體等渠道展示身體數據,拓展了自己的社會資本[24](PP13-20)。這既映射了??碌人U釋的身體規訓的批判,也勾連了布迪厄對于身體和慣習如何影響社會群體關系的論證。

以上研究集中在技術與使用者(消費者)的二元互動關系,鮮有對技術、平臺與生產者(勞動者)關系的研究。有研究關注到平臺規制下團課教練的情緒勞動[28](PP52-59),但鑒于情緒勞動與審美勞動的差異,前者忽視了健身行業中身體作為具身資本的重要性,因此有必要厘清情緒勞動和審美勞動在平臺中介下的差別。隨著數字經濟和互聯網產業的興起,審美勞動的展現形式進一步被平臺中介,所呈現出的社會關系和意義也發生了轉變,繼而女性角色也在其中被重塑。不同于單一雇主的管理,平臺規則所呈現的集約化、流程化使得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和勞動關系呈現出多面性和多樣性。女性團課教練在審美勞動中的形象和社會性別特質則由平臺、學員和自我共同構造,是一個社會學習和社會教育的互動化過程?;踊碚撘暯侵匾暋吧鐣Y構”和“心智結構”的互動對人們社會行動產生的意義,此種理論視角也有助于我們在平臺介入的特定背景下探討性別規范與身體慣習間的互動及其對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所產生的影響。

二、研究方法

(一)研究對象的選取

本研究選取K平臺上的女性團課教練作為研究對象。K平臺于2017年進入健身市場,將線下傳統場館和線上服務結合起來,通過互聯網平臺化的運營模式,如“靈活約課”“按次付費”“評論互動制”等延伸了健身場域,形成互動、靈活自由的健身平臺。團課是K平臺的核心項目,是吸引學員的主要方式。團課教練要配合形、聲、樂、動作,引導學員在60分鐘內完成訓練,達到瘦身減脂的目的。團課種類多樣,既包含舞蹈、搏擊操等動態課程,也有瑜伽、普拉提等靜態課程。團課教練要經過培訓、考核并獲得資格認證,通過健身房的篩選后,獲得正式入職資格。

訪談的樣本抽樣采取標準抽樣。職業即個人所從事的服務于社會并作為主要生活來源的工作。但團課有一定的特殊性,團課教練并非全為科班出身,靈活的平臺制度賦予團課教練可選擇的時間、地點,因此團課教練存在兼職現象。本文根據以上標準,結合團課教練特殊性,確定了篩選訪談對象的一般標準:具有團課項目認證資格、教授1項以上的課程、時間至少為1年且可以獲得持續收入的女性團課教練。不同課程種類的女性團課教練的工作實踐有所差異,本研究在符合標準條件的女性團課教練中進行差異化的篩選,共訪問14位女性團課教練,她們的年齡在25-35歲,全職教練和兼職教練分別為8人和6人,基本涵蓋流行團課種類,包括舞蹈類、有氧訓練類、力量訓練、靜態訓練等。本研究中出現的教練名稱均為在K平臺上的花名。此外,K平臺的管理人員、店長、學員對女性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也會產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故本研究也對2位培訓師、2位店長、3位學員進行了訪談,作為信息補充對象。受訪者信息見表1。

表 1 受訪者信息

(二)數據收集及方法

本研究采用參與式田野觀察、深度訪談獲取數據。本文研究者是K平臺上的兼職教練,利用上課機會進行參與式觀察,日常通過平臺圈和朋友圈與女性團課教練、學員保持線上互動和線下交流,這進一步豐富了田野數據和觀察。

本研究采取半結構式訪談,前后進行了兩輪。第一輪對受訪者進行線上訪談,從中篩選出合理有效的訪談提綱和方向。第二輪根據篩選過的半結構式訪談提綱對重點對象再次進行線下訪談,對關鍵信息進行深入挖掘。數據采集時間為2020年12月-2021年5月,每次訪談時間為60-90分鐘。研究者將轉謄好的訪談記錄運用Nvivo 12.0軟件進行編碼,把資料進行歸類和概念化,以新的方式組合在一起;對訪談資料進行二級編碼,最后歸納出理論主題。

三、研究發現

(一)前置的形象與交換關系

K平臺采取可視化預約上課制,引導教練將審美勞動“前置”。K平臺會在團課開始前一周公開發布課程信息,供學員選擇。同一種課程會有不同的時間、地點、教練。除了展示課程的內容,K平臺還會以“頭像+簡介”的形式展示教練的個人信息。為此,團課教練會建構吸引學員約課的前景形象,他們會專門拍攝與所授課程相關的形象照,并配以個人簡介。K平臺上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并非傳統女性審美中的“白瘦美”。女性團課教練依據課程精髓,挑選合適的形象照,以吸引學員約課,建立交換關系。

Amada的授課項目是Bodycombat(搏擊操),這項課程集合了各種風格的拳法,需要教練員有肌肉和爆發力。她的形象照是以緊身黑色無袖上衣展示手臂良好的肌肉線條。在問及“是否會覺得這不符合女生傳統形象”時,她說:“我不會在意,課程要求教練員是有肌肉的、充滿力量的,如果我很瘦小,本身就沒有說服力,學員不會約你的課?!盞平臺可視化的約課制度前置了女性團課教練的個人形象,未曾謀面的學員只能通過形象照選擇心儀的教練。學員傾向于選擇專業形象好和有眼緣的教練,約課與否代表學員對形象的審視和篩選的決策。

團課教練作為展示性的職業,較好的外形是門檻,這也印證了沃爾赫斯特等人關于審美勞動的研究,雇主方會傾向于選擇外形特質匹配的人員。K平臺前置的個人形象更凸顯了外形的重要性,但同時轉嫁了對外形具身資本的審視和篩選權。個人形象照除了傳達外形之外,還包含教練的氣質感覺,也就是學員們的“眼緣”。調研期間,筆者嘗試作為學員參與約課,分析約課的10位女性教練后發現,在專業水平持平的情況下,筆者傾向于預約看起來陽光、有親和力的教練;訪談中學員也均表示,“眼緣”是綜合感覺,光是好看還不夠。容貌姣好、身材完美的女性團課教練不一定具有絕對優勢,令人舒適、具有親和力的氣質感覺才更勝一籌。K平臺會幫助教練篩選符合平臺定位和受眾審美的個人形象照。除了健美好看,K平臺還會優先選擇團課教練具有親和力的形象照。Lolo是一位外形出眾的舞蹈教練,她提供了高冷性感風、甜美可愛風兩張照片,最終K平臺選擇了后者?!拔覀€人覺得一只手比著王冠的照片很御姐,我很喜歡,那張照片我沒有笑,平臺方認為這個形象具有攻擊力和威脅感?!眻F課項目基本都是女性學員,如何讓女性團課教練在同性中更具有吸引力是K平臺的關注重點。K平臺傾向于讓團課教練展示積極、友善、親切的形象,使其符合學員的審美偏好,從而拉近團課教練與學員的距離,以便雙方迅速建立起交換關系,產生商業價值。

平臺前置的個人形象不僅限于圖片,文字介紹和評價也是個人形象展示的一個重要維度。身體的具身性不僅是物質的,還是包含文化資本價值的。富有表現力的性格是文化資本的象征,這也是優秀團課教練需要具備的具身資本之一。除了照片,女性團課教練會精心設計個人簡介,她們不僅羅列認證項目以展示專業技能,還會編輯具有辨識度、個性化的簡介來建構生動的個人形象,以吸引學員。比如,有的團課教練融入個人健身經歷以打造勵志人設,也有的團課教練有意展示其多重職業身份,以建構斜杠人設[28](PP52-59)。有學員會對兼職團課教練產生好奇和敬佩,進而選擇預約課程。K平臺的課后評價也是學員選擇約課的參考依據。筆者深入K平臺社群中發現,學員的口碑傳播會影響教練約課率,約課率高的教練往往具有較高的好評率。學員們會相互分享、推薦她們認為優秀的教練,并帶動其他學員約課。學員吳燕說:“如果評價都顯示這個教練很專業,即便長得一般,我也會去嘗試?!薄坝幸粋€差評就會減少約課的動力?!?/p>

公開化的“前臺景觀”不僅為審美勞動外形展示延展了時空,還形成了多元化的途徑。外貌、身材、簡介和評價共同構成了個人形象,進而被轉變到經濟資本中去衡量。K平臺的運作模式符合商業健身的基本邏輯,平臺深諳大眾對于形體審美的訴求和消費愿望。邁克·費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對當代大眾身體消費研究后發現,苦行般的身體勞作所帶來的回報不再是對靈魂的救贖或是好轉的健康狀況,而是得到改善的外表和更具市場潛力的自我[29](P324)。K平臺對于教練形象照的偏好,類似一種圍繞健康文化構建的文化工業形態。阿多諾著重揭示等價交換的資本邏輯如何深刻滲透到大眾文化的生產和消費過程,“在文化工業中,個性就是一種幻象,這不僅是因為生產方式已經被標準化。個人只有與普遍性完全達成一致,他才能得到容忍,才是沒有問題的”[30](P140)。雖然女性教練不再受制于傳統柔美的形象框架,但K平臺營造了多元審美的文化假象,實際上不同類別的女性形象展示仍然遵循標準化的制作和宣傳模式,并快速匹配不同群體的健身消費訴求。此外,平臺介入的約課制度,前置了顯性的感官接觸,教練的個人形象通過圖片的方式率先進入學員的視野,打破了單一雇主決策權,將對外形的審視、選擇權大部分轉嫁給市場(學員),對于“美好形象”的認定從K平臺與女性教練的雙邊關系,拓展為K平臺、學員與女性教練的三方關系。好看、健美、有親和力的外形,吸睛的簡介,高質量的評價等,會加大學員的預約概率,而預約率轉化為實際到場率才能夠為教練帶來實際的利益,真正實現交換價值。

(二)專業形象與教學關系

專業形象是女性團課教練的普遍追求。在場的專業形象有助于搭建教學關系,是留存學員的重要環節,能夠最大化個人的市場價值。專業形象由外形和氣質構成。女性團課教練通過化妝、服飾等外在的整飾塑造“看起來專業”的形象;她們對身材審美的新認知和女性內在特質的挖掘,指向內在認同的專業形象。由此建構讓學員信服的專業形象,建立和深化教學關系。

1. 妝飾與“看起來專業”

線下的個人形象生動直接地傳達出課程和個人的風格,對初步搭建教學情境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大部分女性教練都會化妝,且穿著符合團課風格的衣服?!翱雌饋韺I”“悅人悅己”是她們對妝飾的基本要求。Cherry平時不喜歡化妝,生活里的她以素顏為主,但是上課時她至少會打粉底和口紅,“我希望我是看起來精神的,在舞臺上燈光一打,一張慘白的臉給學員的觀感是不好的,也是不專業的表現”。有的女性教練會打造專屬妝容,以增加辨識度。圓老師的標志妝容是紅唇,她為自己配備了不同色號的唇彩,會依據課程風格搭配不同色號的唇彩?!拔也皇悄欠N長得好看的,我會塑造有特點的形象讓學員記住我,現在他們一提到大紅唇就知道是我?!辈煌n程的著裝風格也有所不同,貼身緊致的穿搭傳遞出訓練課的嚴謹;寬松、顏色鮮明的穿搭賦予輕松快樂的舞蹈課氛圍。在此基礎上,女性教練也會根據個人特質穿出自己的風格。團課教練卷卷在顏色靚麗的基礎上融合了辣妹風格,她說:“穿得好看,自己就會很自信,好多時候學員都會模仿你的穿搭,也很有成就感?!蓖ㄟ^在學員群的觀察和互動,筆者發現,妝飾得體的女性教練往往更容易受到學員的好評。

團課是身體展示類的課程,梅洛·龐蒂認為身體是物理和意識的綜合體,伴隨著身體的移動,當主體進入某個特定空間時,會產生新的身體實踐[22](PP49-58)。團課屬于策展類的身體勞動,教練員外形資本(物理特質)天然屬于審美勞動的一部分。不同于情緒勞動對于外形的整齊劃一的規訓,審美勞動強調動員勞動者本身具備的審美特質。K平臺會調動女性對于妝飾需求的偏好,影響并建構女性教練的妝飾和外形呈現。大部分女性團課教練認為妝飾是專業形象的基礎,她們會結合自身優勢,塑造“看起來專業”的形象。相較于先天的外貌優勢,女性團課教練更看重學員對自身專業素質的肯定,即便是具備外貌優勢的女性教練,也往往格外警惕因外貌紅利造成的短暫的學員黏性,因此更刻苦地打磨技術,以期自身職業的可持續發展。K平臺沒有將妝飾作為制度規范來要求,但是其引進的團課有品牌贊助,因此提倡教練員在課程中身著該品牌的服飾。K平臺會潛移默化品牌意識,K平臺的培訓師會在培訓和活動中穿搭贊助商的品牌服飾,使教練感到穿上這個品牌就是專業形象的體現,促使其爭相模仿。訪談中的女性教練表示會購買該品牌的服飾,且每季度都會更新,甚至會滲透到日常穿搭中。教練雅琪認為,上課穿該品牌就是專業形象的體現,這種意識已經根深蒂固。教練之間、教練與學員之間還會互相推介該品牌的穿搭,一些資深學員也會購置該品牌裝備,這無形中增加了教練的妝飾壓力,即“學員的穿戴都比我專業”的對比壓力。雅琪說:“你不能總穿那一套吧,有的時候學員都會按季度更新,我穿老款就覺得不太好。我是兼職的,課時費本來就不多,一半的錢都用來更新裝備了?!?/p>

審美勞動中,雇員不可避免地卷入實體的品牌宣傳中,雇主會將品牌宣傳內化于雇員的外形之中,并給予適當獎勵,比如雇員可以穿著當季的庫存、消費時獲得折扣等[19](PP337-357)。這說明審美勞動作為一種技能被給予商業價值的獎賞,但這些獎勵與審美勞動的投入是不成正比的。團課教練中只有培訓師級別的教練員才有機會享受品牌方的饋贈或者折扣,普通教練則需要自行購買。品牌的滲透是K平臺審美化勞動的策略之一,它定義了符合平臺的美學屬性和商品化條件。有學者認為,審美策略對雇員幾乎沒有任何好處,至少在報酬方面是這樣的。普通女性教練在服飾上的支出占據了其大部分課時費,為了模鑄專業外形,她們會合理化在妝飾上的投入。優質的妝飾超越了自我審美,得到了學員的認可,甚至成為學員追逐的審美風格,增加了隱形的交換價值,奠定了高質量的教學關系,催生了女性教練內在的滿足,使得她們自覺不自覺地合理化投入和產出的差距。

2. 鍛造身材與消解性別區隔

專業的形象不僅以化妝、服飾等自我鏡面呈現,還存在于與男性團課教練的對比中。部分對力量、速度有要求的課程更適合男性教練,為此,擔任該類課程的女性教練會付出更多的精力“雕刻”身體,進一步強化專業形象。在承認身體差異的基礎上,她們有意識地參與到具有男性特征的運動和訓練中,如大功率的有氧訓練、力量訓練等。這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性別區隔,打破了固有的女性不能有肌肉、女性有肌肉不美等性別刻板印象。

在部分充滿力量、肌肉爆發力的課程中,男性教練比女性教練更加受歡迎是一個既定的事實,學員認為男性教練的身體優勢能夠將課程精髓展現出來,能夠帶動自己獲得更好的訓練效果,而傳統女性“白瘦美”的外形不容易展示課程的精髓,瘦弱的體質也難以確保課程質量。涉及此類課程的女性教練會在課程之外強化肌肉練習,增強體能,力求呈現有肌肉線條、有力量的外形。麻袋是BC課程的教練,這項課程結合了中國武術、泰拳、空手道、跆拳道等搏擊格斗套路,60分鐘的課程會產生600cal的消耗,所以對于體能、爆發力都有較高的要求。麻袋具有明顯的肌肉線條,這都是訓練的結果,她希望身材上看起來是專業的,出拳能夠有爆發力:“男教練不用刻意鍛煉,出拳都會有力量,女教練刻苦訓練都不一定持平。但我會在能力范圍內去進行力量訓練,有時候連續上三節課,下課已經十點了,但我還會在器械區泡一個小時。如果沒有肌肉訓練,確實也很難堅持下來?!蹦行越叹氃诩∪?、力量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這是生理因素所致,但是大部分女性教練為了使自己顯得更專業、給予學員良好的課程體驗,她們愿意花時間去鍛造符合課程精髓的身材,且她們也認同具有肌肉線條的身材。除自我觀念和審美的多元化外,這也受到K平臺和學員審美傾向的影響。平臺培訓師在招募和日常培訓團課教練時會較為注重其是否具有肌肉感和有線條的身材。培訓師Candy說:“招募教練的時候,有位女教練,專業和教授很一般,但是有肌肉線條,整個形太好看了,我們也會錄用,因為技術可以后天訓練,但形成肌肉線條非一日之功?!睂W員栗子認為:“同樣課程下,雖然女教練的肌肉和爆發力不如男教練,但是如果有肌肉,打拳漂亮,學員會覺得是女性的榜樣,想要成為她,也更愿意為其買單?!焙玫纳聿暮蛯I的外形傳遞著團課教練的個人精神,學員從外在的審美欣賞轉移到精神上的崇拜和模仿,于是他們會復購課程,與教練建立穩定的教學關系。

女性主義者認可體育實踐既賦予女性身體解放,也會導致女性服從和強化固有的身體形象。皮爾科·馬庫拉(Pirkko Markula)認為,女性鐘愛健身操一方面是為了保持良好的身材來滿足和服從社會對女性身體形象的要求;另一方面,她們確實在參與過程中獲得了一種滿足感[31](PP93-99)。這種滿足感源于與周圍環境的互動中產生的強烈認同,這就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特定性別是否始終呈現其框架下的特定身材形象?與普通參與團課的學員不同,女性團課教練是具有專業知識的職業化群體,她們具有超出傳統認知的審美意識,不再認為只有男性才可以勝任力量型、爆發力的課程,女性同樣可以。即便是女性擅長的舞蹈類課程也出現了多元風格,比如包含嘻哈(hip hop)等酷帥的健身舞是需要力量和控制的。筆者作為一名舞蹈類的兼職教練,在業余時間也加入力量訓練,因為這不僅會讓外形更緊致,而且許多動作有肌肉力量的加持會更漂亮。筆者在授課過程中感到優質的動作質量會提升帶課體驗,尤其是在體能下降的疲憊瞬間,此時若出現一個高質量的動作往往會提升身體和情緒的興奮度,能夠引領學員更加投入其中,學員的投入會形成直接反饋,表現為滿意的表情、熱烈的歡呼,而這種直接的感官反饋能夠激發教練員身體以外的情緒興奮點。這符合理查德·舒斯特曼(Richard Shusterman)對身體美學(Somaesthetics)的構想,即個體重視身體主體性地位,包括情感體驗和肌肉感覺的積極價值。摒棄身體工具論的思維模式,個體開始關心構成身體關懷或可能改善身體的知識、話語、實踐以及身體訓練[32](PP185-186)。

女性團課教練的身材鍛造構建了女性新型審美,不僅從外在審美形象上打破了固有的女性不能有肌肉等性別刻板印象,而且她們將團課中的真實的身體體驗投射到身材鍛造中,建構了一個有別于傳統“白瘦美”、具有肌肉線條的新型女性身體。其中,多元審美意識下的K平臺、學員與女性教練的新型審美達成共識,解構了男性對于力量課程的主導地位,為重構女性團課教練的外形產生了促進作用。這是一種由內而外審美化的過程:女性教練在強烈感官和體驗中重新定義與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相關聯的屬性,改變人們施加在男性與女性身上的身材和運動期待,進而由內而外認同女生也可以具備肌肉、有力量、有線條的專業外形,在此過程中,女性教練將符合團課審美和規范化的性別慣習系統主動內化在自我身體之中,身材鍛造實踐最終落在“自信”“陽光”“有活力”等能夠觸及內在感受的情緒上,她們開始接受符合自己某種需求的專業外形,并為之努力。這賦能了女性教練在身材審美上的自主性,她們以“我能”的態度,通過身體實踐改寫性別刻板印象,抵抗了傳統性別秩序中以瘦削為美的女性形象,為自身在跨越性別運動中拓展了參與的可能空間,挑戰本質化的性別特質及其權力結構。

3. 女性特質與專業優勢

每一種文化都存在關于性別的規范性觀念,它規定了社會成員的行為實踐、道德觀念和風俗習慣,個體通常接受和內化這些觀念。例如,認為女性氣質是溫柔的、情感的、合作的、共鳴的,男性氣質則是有力量的、爭強的、好勝的。女性團課教練承認生理和文化的差異,通過揚長避短,發揮女性優勢塑造獨特的專業形象。與男性教練相比,她們善于建立共鳴,打造貼近培養的專業角色,對學員更具有同理心,利用女性優勢拉近與學員的距離,形成學員對教練產生慣性依賴的教學關系。

有些女性教練沒有因為男性教練的火爆人氣就自怨自艾,她們會花更多時間去提高自己在舞蹈類、瑜伽類課程的授課能力。這些課程對身體協調性、柔韌性要求更高,而這些特性恰巧是女性具備的優勢天賦。舞蹈教練Juicy說:“尊巴的一些動作是很性感的,女性教練發揮柔美的特質會讓舞蹈更有味道?!奔幢闶羌ち覠嵫挠柧氄n,女性教練通常也比男性表現出更多的培養傾向和耐心。有的學員可能比其他學員需要更多的鼓勵和支持,女性教練能夠敏銳洞察周圍發生的情緒和心理變化,用更加柔和的方式應對。文青善于在課堂捕捉學員的表情,當她發現學員“嚴肅臉”“皺眉頭”時,會及時給予指導:“這時候我會引起他的注意,我會說:‘hey,看這里?!蛘唛_個玩笑,如果他笑了,我覺得就是他個人風格問題,如果沒有笑,我會考慮是不是動作難度問題,我會調整。男女也要區別對待,女性學員以鼓勵為主,男性學員我會多發出激勵和挑戰信息,告訴他們你還可以?!眲側雸龅男聦W員在初始階段會有不適、恐懼和缺乏信心的現象,女性親和、善于溝通的特質可以更好地化解這一階段的不適應,循循善誘的引導是一種讓新手學員開始并且堅持下去的更好方式。此外,女性教練對女性學員更加具有同理心。男女具有不同的身體構造和生理差異,運動基礎和對肢體動作的掌握能力也都不同。卷卷認為,同理心是男性教練不可替代的?!拔业膬瀯菔墙⒑团詫W員的親密感,就像朋友一樣。我會從她們的角度出發,給出課程選擇和動作建議?!碑斉詫W員走進健身房時,一個值得信賴的女性教練會讓她們感到放心和舒心,既能夠在“特殊時期”給予關心和支持,也可以像閨蜜一樣的聊天,能夠很好地緩解女性學員的憂慮,這樣心理上的強大聯結,是男性教練往往很難復制的[33]。

雇主傾向于招募符合組織審美和行業需求的雇員,他們希望雇員本身具備的個人特質和狀態是可以利用的競爭優勢。面對以女性為主的團課市場,K平臺在招募過程中,確實偏向招募年輕、外形良好的男性。同等條件下,男性教練入職的機會更大。通過K平臺評論區可以發現,面對課程教授的失誤,學員對于男性教練的包容度往往大于女性教練。不同于低技能服務行業,女性團課教練具有一定的專業水準,依托平臺工作獲得相對自主性,她們較為清晰地認識到現狀,于是動員、挖掘女性優勢,并涵化為自身的軟技能。那么,這種被激發的女性天賦是否會陷入情緒勞動的整飾中呢?情緒勞動中的淺層扮演和深層扮演是讓勞動者操縱個體外部或內部感受。在淺層扮演中,他們改變外觀上的模樣,比如以“涂上去的微笑”展示友善的服務,而在個人情感層面,他們欺騙了消費者,但沒有欺騙個體感受;深層扮演是勞動者設法改變情感之后的后果,他們不是試圖顯得快樂或者悲傷,而是在努力勝任工作的過程中發自內心流露出來的情緒,因此他們暫時抽離了自己的感受,通過深層的偽裝,改變了自己的感受。情緒勞動意味著服務行業中的規則對個人情感的操控。勞動者被要求友善、謙和,為了可以賣出產品,營造優質的服務,他們必須相信所提供的產品和服務,連同自己的感受販賣給消費者,這似乎形成一種真實的自我,不論背后粘貼的是誰的廣告,或者臉上浮現的是誰的微笑,他們都不斷地將這種“真實自我”推向內心深處[2](PP50-52)。健身團課服務并非簡單的情緒商品化服務,也融合了個人魅力和特質。優秀的團課教練所做的不僅是浮于淺層的技巧性情緒展演,或者間接訓練的情感整飾后的深層扮演,能夠持續獲得學員的認可,更多的是自身的個性和特質恰好適合教授的項目。女性團課教練意識到女性特質在團課中的優勢和劣勢,她們挖掘與課程精髓相符的個人特質,并通過授課技巧展示出來,但融入課程中的情緒和共鳴是不易通過技巧和訓練展示的。筆者曾經在課程中有真實的感受,帶動課堂情緒往往出于當下的情緒爆發,比如某段動作音樂中的一句歌詞,“who knows where we are,I will stay”,筆者在燈光和音樂的旋律中看到臺下與其共舞的學員,此時此刻,她希望和他們就停留在此時,甚至一直舞動,她跟著音樂伴隨動作一起哼唱“I will stay”這句歌詞,當時在場的所有學員也被帶動著邊跳邊唱。這種真實的體驗意味著非技巧性的情緒溢出能感染和精準地觸及學員。對于bodycombat(搏擊課)這種彰顯男性特質、充滿力量的課程,女性教練意識到模仿男性反而會失掉特色,也不夠真實,很難感染學員,因此她們會自然地展示親和、舒適,反而會讓學員感到“我也可以像她一樣”。外表看起來屬于鄰家女孩的米飯沒有刻意去改變外形,或者技巧性地去修飾女性特質以彰顯力量,她會用柔和的方式與學員溝通,并力求打出帶有女性魅力的拳法,深受學員的喜愛。情緒勞動和審美勞動都是自上而下的策略,前者通過訓練規范行為販賣包含勞動者情感的產品或服務,也意味著服務行業中的規則對個人情感的操控;后者由雇主動員、發展、商品化雇員的特質,培育雇員形成適應組織發展的軟技能。由于勞動者本身具備服務業所需要的特質,因此勞動者本身具備較強的主體性,審美勞動對于個人情感的操控相對較低。

但是,隨著私人領域的情緒、審美等特質愈發轉向公共領域,個人的情緒、特質是否能夠換取相應獎賞是研究者關心的問題。伊雷娜·格魯古利斯(Irena Grugulis)認為,審美勞動過程中被動員發展的技能應該換取相應的獎賞[34](PP597-615)。教練得到的最直接的“獎賞”是學員持續的復購。良好的教學關系是學員復購課程的關鍵,但僅憑外在專業形象和良好的教授技能是無法持續吸引學員的。部分外形、技能較好的教練并非能持續吸引學員,親和的氣質、真實的表現和情緒的感染力成為學員持續約課的關鍵因素。受訪學員表示,復購教練課程很重要的原因在于教練能不能帶動氣氛,他們希望在課程中釋放情緒,獲得爽感。此外,他們期待的不是遙不可及的個人展示型教練,而是能夠通過引導讓自己也可以逐漸達到教練水準的那種教練。

女性教練啟動的女性特質是挖掘真實自我的表達,而深受學員喜愛的教練具備與課程相符的天賦和女性特質,她們無需過多的整飾和情感的操控,就可以恰到好處地吸引學員。女性教練通過性別再生產,開啟差異中尋求優勢的自我審美化策略,她們利用女性優勢制造差異,這種差異被用于強化性別的本質性,在行動中形成優勢差異,指向建構能產生共鳴、貼近培養對象的專業形象。學員在課程中感知到的差異則變成女性教練特有的優勢,他們會愿意復購課程,與教練形成持續的教學關系。

(三)弱性別形象與社群關系

K平臺的“評論—回復”功能和運動圈分享延伸了在場課堂,為出場的社群關系提供了空間。女性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卷入平臺和學員深度互動的模式之中。為了吸引學員復購,女性團課教練會在課后搭建社群關系,在與學員互動時,她們會弱化女性形象,減少女性特質光環帶來的威脅,呈現中性、親民的形象。

積極的課后溝通—反饋是K平臺倡導的維系學員的方式之一。女性團課教練擅長溝通交流,且能夠較為敏銳地把握學員的情緒和心理變化。學員以女性為主,女性學員希望受到關注和認可,即便運動時表現不佳,她們也期待從教練那里獲得自信。外形氣質佳的女性教練作為引導者會有意削弱自身女性特質,塑造中性的形象與學員發生鏈接,以減弱威脅感,增強學員自信。Lolo外形靚麗,看起來較為高冷。面對女性學員,她時常感受到被審視的眼神?!坝械呐畬W員會覺得長得美是一種威脅,會覺得我很高冷不好接近。所以我在課后會格外關注女性用戶,熱情地上前交流,我通常在課后是大大咧咧的,和學員打成一片,這時候她們就會覺得你沒有距離感?!边@與K平臺選擇女性教練照片的風格不謀而合,平臺期待教練的角色是親和的、沒有攻擊性的。當女性教練感受到這個傾向時,她們會盡量呈現與形象照相一致的形象。此外,幾乎所有的教練都會留意學員在K平臺上的課后評價,并客觀冷靜地吸取建設性的意見,塑造親民的形象。K平臺提供課后評論—回復功能,學員可以對教練進行星級評定及評論,差評到一定的級別會影響教練晉升。五星代表“非常滿意”,三星及以下代表“不滿意”。教練可以選擇回復,評論回復的內容將被公開展示。相比男性教練,女性教練更善用回復功能。在回復中,女性團課教練會格外注重引導情緒,建立能和學員產生共鳴的專業形象,即便遇到惡意的指責,她們也會換位思考,轉向關注建設性的意見,以謙和、包容的姿態表達自我。訪談中的大部分女性教練表示,針對建設性意見的互動是搭建社群關系的橋梁,同時也會在評論中發現不足,推動個人提升。Lily對每條評論都會回復,遇到差評會以“謝謝您的寶貴意見,抱歉給您帶來不好體驗”為開頭回復,之后會針對學員的意見改善上課細節。得體的回答猶如情緒勞動中“涂上去的微笑”,屬于淺層表演。情緒勞動中的淺層表演并非勞動者自發的情感,而是暫時欺騙消費者以換取交換價值的行為。但女性團課教練利用平臺回復時,結合了女性特質,在整飾情緒中善用女性柔和、包容的方式保留真實感受,減少面對負面情緒的情感消耗。

為了維護良好的社群關系,女性團課教練會弱化性別特質。一方面,這反映出平臺晉升制度對她們的規制。用戶留存是K平臺晉級考核的一項重要指標,優質的專業能力是用戶留存基礎,而社群關系質量會直接影響學員復購率,復購課程的次數則與留存率直接掛鉤。K平臺每個季度都會對教練進行考核,考核主要針對教練服務用戶的留存、課量、資源效率(入課率)展開。其中留存率占比50%,居三項考核指標之首??己朔殖^當前星級分數線的教練獲得升星資格,星級越高,基礎課時費也就越高。在以女性學員為主導且約課量、形象競爭、會員口碑凸顯的團課勞動中,同性之間會存在隱形的對比,女性團課教練會盡量弱化性別,以中性的形象與女性學員溝通,降低同性間的對比。但是,中性化的形象消解了男女的性別差異,即便她們在外形、妝飾上具有高度的自我審美化,強調了主體意識,但忽視了內在體驗,使得自身與周圍世界存在不連續性,將自己再次置于和男性展開的形象競爭和注意力爭奪中。另一方面,K平臺資本運作操縱著女性教練經營社群的方向和形象呈現,關乎女性教練的職業持續發展問題。K平臺有多條業務線,包括團課、訓練營等。訓練營是K平臺為團課教練開設的客單價高、小班授課的盈利模式。教練可以自主設計課程內容,并與平臺利益分成。每節課最低120元(比如6節課共計720元),所賺收益與平臺六四分成。相比于1節120-130元的團課,訓練營收益效率更高。女性團課教練清晰地意識到,隨著年齡增長和生理結構因素的影響,團課并非能夠長久發展的項目。那么,通過團課建立社群關系,就成為引流學員到訓練營的最佳方式。為了贏得女性學員的喜歡,她們會在K平臺上營造親民的形象。團課中來自教練的鼓勵和贊美會讓學員收獲自信。部分女性學員表示收獲到心儀的男性教練的贊美是非常開心滿足的,這既體現傳統性別觀念下對女性的審視和欣賞,也體現對其超凡運動表現的認可,尤其是在充滿男性力量的運動中,獲得男性教練的認可是對女性學員身體能力的重新審視和解構。在這種性別對比差異中,女性教練會盡量壓制讓女性學員感到壓力的優勢(長相、外形等),塑造親民的形象,營造舒適的社群氛圍,以吸引學員。

傳統審美勞動依賴于市場、策略、定位以及品牌特色,審美勞動是雇主及組織形塑的結果,雇員的特質,諸如適合品牌形象的特定外觀和展示風格可以體現出雇主的審美偏好。平臺的規制和資本運作中介了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它將顯性的制度和盈利邏輯隱晦地轉移到教練與學員的社群關系中,并進一步與女性教練的職業化發展相勾連。弱性別化的形象呈現成為調節個人利益與平臺資本傾向的砝碼,通過調節不同維度的形象與學員產生心理鏈接,繼而增強社群關系,為個人賦利。實際上,被弱化的女性形象是K平臺和學員的共謀,他們傾向于將女團課教練塑造為符合平臺利益和消費者審美的形象。盡管女性教練不再受制于二元審美的規制,但她們仍然需要具備符合消費者的吸引力,以女性為主的團課市場衍生新型的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即“舒適的美麗”。為了避免對女學員產生威脅感,女性教練在個性打造、與人交往等方面被塑造為非傳統女性化的特質,從而形成了個體內外反差、女性傳統審美和職業需要審美的區別。從這個角度來看,女性團課教練作為服務者仍然難逃被他者審視、被資本和消費者的品位重構的宿命,平臺對女性教練的社群形象展開了更為隱秘的剝削。

四、結論與討論

平臺中介下的新型團課模式消解了線上和線下的界限,延伸了工作場景,擴展了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的鏈路。平臺多層次的管理(如約課制度、晉升制度、評價機制等)對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呈現有較強影響,女性團課教練依據平臺介入程度高低調節不同的形象,包括前置的形象、專業形象、弱性別化形象,在此過程中,女團課教練和學員建立了交換關系、教學關系和社群關系,以獲得和提升個人的市場價值。

平臺的介入,打破了雇主對女性團課教練自上而下的審美勞動策略,預約制度、評論制度等將女性教練的在場形象展示拓展到更廣闊的時空中,也將直接雇傭關系和評判權力轉交給學員。依據學員的約課偏好、對專業形象的需求以及復購的心理,女性團課教練會在K平臺的規制下適時調節形象。但是,由于自主性、自我審美化意識較高,加之性別特質,女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并非單一關系、被動再生產,其審美勞動存在自我審美化的特點。因此,K平臺、學員、自我審美化共同影響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形象的呈現和關系的搭建,具體見表2。

表 2 影響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形象呈現和價值體現的因素

平臺中介具有較高控制的形象,產生于女性團課教練不在場時,分別是前置的形象、弱性別化的形象?;陬A約制度和評論制度,不在場的女性團課教練的外形和性別特征相對模糊。平臺的延展性和策展性等中介性質調節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中的形象呈現。在以女性學員為主導且約課量、形象競爭、學員口碑凸顯的團課勞動中,K平臺前置團課預約服務、延展課后評論空間以及受眾品位和市場資本共同塑造了女性教練前置的形象。在好看的基礎上,有親和力的外形、吸睛的簡介、高質量的評價等綜合性因素、具有文化資本的外形特質能夠吸引學員約課;女性團課教練為了職業道路的持續發展,不得不弱性別化,與男性展開形象競爭和注意力爭奪,衍生出“舒適的美麗”這般新型女性團課教練的形象,可能會再次陷入“再性別化”的困境中,也反映出平臺的介入加劇了工業化健身文化和市場的審美品位。前置的外形、弱性別化的形象打造旨在滿足和符合大眾健身消費需求,女性教練的形象被構造成一種身份的對象、一個投資的場所、一類自我生產的手段,但往往會產生矛盾的效果,因為身體交換價值的合理化剝奪了身體文化的潛力[35](PP1-16)。過度迎合市場審美和消費品位下的形象打造加深了外形交換價值的合理化現象。

在專業形象建構方面,女性團課教練具有較高的自我審美化意識,包括妝飾搭配、身材的鍛造和發揮女性特質。女團課教練能夠清晰地意識到行業對于外形和個人優勢的需求,且團課是一項持續輸出情緒的健身運動,尊重身體內在體驗方能持續。因此,對于穿搭和授課,她們具有較強的自我意識,合理化外在形象給自己帶來的價值。在團課勞動中,她們意識到了K平臺的介入和規訓,也看到了審美勞動所獲得的直接獎勵少之又少,因此,她們揚長避短,打造自我信服的造型,練就專業的身材,巧妙地挖掘女性特質以搭建教學關系,建構了一種既有身體妝飾又有肌肉線條的新的審美形象,可以說,女性團課教練具有性別主體意識,啟動了自我審美化策略。這種自我審美化的審美勞動,將身體視為不可分割的有機體,將形體和精神世界、情感體驗緊密結合。女性團課教練在意識到性別和生理差異的基礎上,抵制身體潛能被剝奪的工具論,將其看作個人日常生活經驗不可分割的部分,始終通過與周圍環境的互動,連接日常生活通道,調節審美形象。她們對妝飾、身材、女性優勢的塑造和挖掘都是基于職業需要,無論是否具備先天外貌和身材的優勢,她們都期待獲得學員的專業認可,即便是有外貌優勢的女性教練,也往往格外警惕外貌紅利造成的短暫的學員黏性,因此更刻苦地打磨技術,以期職業的可持續發展。雖然獲得的直接獎賞較低,但是可以產生源源不斷的個人價值和個人資本的積累和轉換,比如成為學員的榜樣、基于社群關系帶來的訓練營的轉換。值得注意的是,被價值驅動的背后是K平臺、學員、女性團課教練共同動員的專業形象,他們將審美勞動內化為女性教練的自我審美,并進一步合理化,這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更為隱秘的剝削。一是K平臺植入的商業廣告讓女性教練成為“行走的廣告牌”,她們內化品牌于專業形象之中,卻在經濟利益上收獲甚微;二是優質的妝飾、身材等得到了學員的認可,甚至成為學員模仿的審美風格,增加了隱形的交換價值,奠定了高質量的教學關系,催生了女性教練內在的滿足,使得她們合理化投入和產出的差距。

以往審美勞動研究聚焦于組織層面的審美,雇主具有絕對的掌控權,他們招募、篩選具備合適外形、自然友好態度的員工,雇員被看成一個可以模鑄和市場化的對象,雇主把外形、特質等軟件與技能培訓等硬件結合起來,并動員、發展、商品化,將其轉變成符合市場審美和商業價值的穩定的商品。因此,員工變成資本操控下的“硬件”,他們在被組織配置的過程中,也就成為組織可以辨別的具有符合組織表識的具身的物質資本。這種自上而下的審美策略試圖將雇員的具身特質發展為一種技能,以獲取更多的利潤。不同于普適的時尚、零售服務業的審美勞動,健身團課代表當今垂直細分領域中專業程度較高的服務行業,女性團課教練在入行初期就意識到需要有良好的外形和符合課程精髓的氣質,所以她們對于妝飾、身材、自我優勢具有較強的自我審美。平臺介入的審美勞動打破了單一雇主對于教練審美勞動控制和策略的實施,將女性教練直接置于學員的選擇和市場的評判中,女性團課教練的審美勞動并非受到單一的模鑄,市場的需求和學員的反饋會涵化其中,她們在被動員和規訓的審美勞動中開啟了自我審美化策略。其中,性別伴隨平臺介入的深淺,成為女性團課教練審美勞動的調節變量,拓展了性別的閾值,或依托女性特質建立專業優勢,或弱化性別以維系社群關系。

需要警惕的是,平臺的介入看似分解了雇主的權力,將勞動者的審美勞動卷入了多方主體中,如來自平臺的規制、學員的凝視以及自我審美化的涵化等,但在顯性的獎勵報償仍然是杯水車薪的狀況下,勢必要將女性團課教練置于更強烈的競爭機制和工業化審美的標準框架下。為了追求職業的發展,女性團課教練會陷入平臺資本所提倡的運動審美形象之中,剝離運動體驗以及身體機能的改善之于生活的積極作用,她們實際沉溺于平臺和團課市場所確立的形象打造邏輯中,自我審美化的過程也將不自覺地陷入文化工業所主導的“偽自由”中,使得對其的剝削變得更加隱秘而合理。

注釋和參考文獻略

本文來自《婦女研究論叢》2021年第6期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媒介傳播與青少年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新媒體與社會發展、青年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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